# 阳志平：第一德性——人应该如何生活

## 引言：德性的起源与“第一德性”的提出

在古希腊，德性（Virtue）被视为一种人类心智的产物。这种产物和人类心智的其他产物一样，受到双重压力的塑造：一方面是来自人类作为生物的演化压力，我们需要满足吃喝、住房等基本生存需求，并延续种族；另一方面是来自人类文明的社会性压力，这包括直接的暴力（如军事、法院）和间接的暴力（如教育、文化）。

在任何一个共同体中，总会有一种德性比其他德性更能适应人类文明的演化。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和极端的利他主义者都难以长久适应社会。那么，是否存在一种德性，能够在人类文明的多数时期，满足多数人的需求？我们将其称之为**“第一德性”**。

纵观历史，无论是中国古典哲学还是西方哲学，在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一种相对主流的德性思潮。然而，真正能够长时段内推动人类文明成长的，是“第一德性”。通过新的分类和审视，我们会发现中西方哲学的区分比我们想象的要少，但都共同忽略了一类我们从文明之初就渴望拥有的生活方式。

## 理想的失效：为何“理想国”与“大同社会”从未实现？

从古至今，无论是西方的“理想国”，还是中国的“大同社会”，我们都向往一种人与环境、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，天人合一的生活。然而两千多年过去了，人类文明已进入21世纪，这种理想从未在任何大规模社会中实现过，或许只在极少数的部落或社群中短暂存在。

其核心的逻辑症结在于，这些理想模型都将行动的最终责任归于一种**集体承担**。无论是“理想国”还是“大同社会”，当责任被集体化时，现实世界中的个体动力与结构便无法支撑其运转。因此，在现实世界中真正能够实行并成功的，是一种**自我承担**的德性，我称之为**“第一德性主义”**。

## 第一德性的两大核心：情景共融与自我承担

“第一德性”包含两个最核心也最难理解的概念：“情景共融”与“自我承担”。

### 一、情景共融 (Contextual Resonance)

“情景共融”是第一德性中最复杂的概念，它包含三个要点，常常被误解。

**要点一：情景在人之前，而非人在情景之前。**
我们习惯的儒家、道家思想，往往描述的是人主导情景、人对情景施加干预。比如认为“做一些行动让我们所处的环境变得更好”就是情景共融，这是一个典型的误解，这依然是“人主导情景”。真正的情景共融，是**情景本身在逻辑上先于人**，人是融入情景的一部分。

**要点二：情景共融是一种过程（Process），而非一种实体（Reality）。**
20世纪伟大的哲学家怀特海（Alfred Whitehead）在其著作《过程与实在》中批判了西方哲学重“实体”的传统，他认为世界并非由静止的实体构成，而是一个动态的“过程”。情景共融正是这样一种过程。
> **【案例】** 我在公园里散步，计划走30分钟。在从A点走到B点的过程中，我看到一个垃圾，顺手捡了起来。**这个“顺手捡起”的行为发生在我散步的整个过程之中，这才是情景共融。**
> 很多人容易犯的错误是，将这30分钟的散步过程忽略掉，只关注“捡垃圾”这个结果，认为完成了这个动作就是情景共融，那就错了。

**要点三：情景共融是“去中间物”的。**
这意味着我们在体验中，要尽可能地移除中介。
> **【案例】** 我们在公园散步，可以有两种方式。一种是请一个导游或讲解员，像在景点“打卡”一样，这便是有“中间物”。
> 另一种方式，则是没有任何特定目的地，不请导游，不带强烈的意向性去散步。这种移除所有中介的、直接的体验，才是情景共融。

### 二、自我承担 (Self-Assumption)

相比情景共融，自我承担相对容易理解一些，但也有两个关键点。

**要点一：必须是自己承担，而非让万物、他人或集体承担。**
无论是宗教中让神明承担，还是生活中让他人代劳，都违背了自我承担的原则。
> **【案例】** 自己亲手捡垃圾，是自我承担。但如果请一位小时工来帮忙捡垃圾，那么借助了第三方，你与这件事之间就产生了距离，必然会导致“异化”（Alienation）。为了支付小时工的费用，你可能不得不挣更多的钱、写更多的书、讲更多的课，人的异化就是如此产生的。

**要点二：在同一时空、同一人际、同一任务下承担，不借助工具之心。**
自我承担强调的是直接性。
> **【案例】** 异地捐款这种行为，虽然是善举，但它违背了“同一时空”的原则。捐款者与受助者、与当地环境是分离的，中间环节可能出现贪污等问题，最终人与环境并未变得更好。
> 同理，一个家庭如果请了保姆或月嫂来照顾孩子，那么父母与孩子之间无论如何维持表面的亲密，也必然会产生某种程度的异化。这会导致康德所警示的——“人是目的，而非手段”这一命题受到挑战。

## 自我与情景的关系：现代社会心理困境的解药

21世纪的现代社会，通过无数种方式给每个人施加压力，导致“自我”变得越来越重。高校的内卷、育儿的焦虑等问题，使得抑郁症、焦虑症的数据不断攀升。每个人似乎都需要心理咨询师、婚姻咨询师和职业咨询师。

但这些咨询是不是让你的“自我”变得更重了？为什么现代心理学发展了近百年，对整个人类心理健康的改善微乎其微？其核心逻辑在于：**我们的自我承担，应该是以情景共融为前提的。**

情景共融是一种过程，它不是实体、语言或现象。当我们在公园里散步，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不知不觉地获得了关于“自我”的新知识，对自己的了解更深了。我们也许在散步前情绪不佳，但走完之后，通过融入情景的过程，自我知识在不知不觉中提升，情绪也随之好转。

**只有将自我承担建立在情景共融的前提下，我们才能消解现代社会赋予每个人的那种沉重的自我压力。** 一旦忽略了这个前提，我们就会陷入各种各样异化的现代主义的困境，这也是现代人心理健康状况愈发糟糕的哲学根基。

中国古代的苏轼有一句极为优雅的表达，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：
> **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。**

人生是一个旅途（过程），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其中的行者。我们不是这个旅程的领队（那变成了集体承担），也不是旅行社的老板去主宰别人的旅途。苏轼一生经历了无数挫折，但整体上依然开朗、积极，正是因为他深刻理解了这种在过程中自我承担的智慧。

## 历史回响：理学中的“第一德性”思想

“第一德性”的思想在历史上早有共鸣，例如宋明理学。

*   **关于情景共融：** 理学大家张载提出了 **“天父地母，民胞物与”**。他认为，我们每个人都是天地本身的宗亲，人与天地是平等的。这种观念将人与环境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
*   **关于自我承担：** 张载最著名的四句话——**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”**，正是自我承担的极致体现。他从未指望神明，也未指望圣人，而是自己立志并最终成为圣人。

这种人与环境共融，并主动承担责任的思想，是所有高阶美德共同追求的目标。

## 21世纪的挑战与第一德性的应对策略

21世纪的两大特点是：**异化无处不在，责任普遍外包**。每个人都精通推卸责任的方法，也深刻感受到人与环境的割裂。这两者是恶性循环的：一个人越是责任外部化，就越容易感到异化；越是异化，就越倾向于责任外部化。

为了过上美好的生活，成为有“第一德性”的人，我提出三个具体的行动建议：

### 策略一：躲起来干大事

这常被误解为逃避或追求明确的结果。但当我们追求一个明确结果时，就又陷入了“人主导情景”的窠臼。

*   **正确理解：** “躲起来干大事”指的是，**基于一个朦胧的想法，通过一个长期的过程，慢慢地去探索。** 我自己从30岁到45岁，15年间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“读好书，见高人”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与人类文明史上更宏大的历史融为一体，而不是追求某个具体的目标。这需要自主性，有时甚至需要放弃巨大的商业利益来保护这个“环境”。

### 策略二：刻意“写诗”

这里的“写诗”是一个比喻，指**刻意打破当前熟悉的情景，去探索不熟悉的情景。**

*   **正确理解：** 关键在于**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**，而不是在原有环境中做微小改变（如从写散文变为写诗，工作环境和人际关系没变，效果不大）。
*   **【案例】** 一位资深技术专家可以去研究历史；一位在北京互联网公司工作的脑力劳动者，可以去尝试成为体力劳动者；一位在管理咨询公司工作的理性男生，可以去一个女生为主的工作室学习跳舞。
*   **目的：** 当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，这个环境会逼迫我们形成新的认知系统和“个人概念”，从而打破自身的局限。

### 策略三：创造局部的秩序

在办公室等复杂环境下，或是在更混乱失控的环境中，焦虑情绪很容易扩散。此时，创造一种**局部的秩序**尤为重要。

*   **【案例】** 在办公室里摆放同事送的绿植；在家里买一些鲜花；或如二战期间伦敦图书馆被炸后，三位读者依然在废墟中安静地阅读。这些行为都创造了一种新的局部秩序，能极大地改善人的感受。

*   **【警惕】** **创造不等于控制，秩序不等于消费主义。** 我曾买过一套非常精美的调料瓶，看起来很有秩序感，但两年多来几乎没用过。因为每次都要把新买的油拆开、灌进去，非常麻烦。这种为了秩序而秩序的做法，其实是一种新的消费主义和内耗，它违背了我们之前所说的“去中间物”的原则。

## 结语：用第一德性指引你的人生

康德曾说，有两样东西，人们越是思考，内心就越是充满敬畏：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令。我想说的是：

**请用“第一德性”去指引你的行动，与更大的自然、宇宙、历史融为一体；请自我承担，而非将责任交予万物。**

最后，感谢我的父母，让我有机会见识人类文明史上如此多的有德之人，也让我有机会成为一名有德之人。幸运的是，今天我的妈妈也在台下。遗憾的是，今天也是我父亲离世一周年的日子。请允许我将这次分享，献给我的父亲。

谢谢大家。